《穆斯林的葬礼》对“月”、“玉”意象的独特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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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摘要

  《穆斯林的葬礼》是回族女作家霍达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曾荣获第三届茅盾文学奖,笔者认为它之所以被称"奇",除了其故事中人物的身份奇--穆斯林、回回,职业奇--琢玉手艺人、玉器收藏家,风格奇--月光笼罩下的浓郁的宗教神秘色彩等,还在于作品对"月象"、"玉象"的创造性运用,即用常在诗文中寓意的"月"、"玉"意象来结构全篇,并基于意象的传统内涵重新赋予小说本体需要的新内涵,以及多种意象表意手法的运用等,从而获得只有本篇独有的全新的形式特征和表意特征.

  一、月象玉象交错结构全篇

  自从《易传·系辞上》"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是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1],立象以尽意就成为一种文学传统.文字和语言是有限的,人要表达的情感和意义是无限的,有限的文字和语言难以穷尽无限的情感和意义,所以要借助"象"去表达,以补救言之不足,无限延长语言的表意功能.

  "象"即"意象"的简称,是指在诗文中寄寓作者思想情感的物象."物象"则是客观存在的物体,它既可以是有生命的,也可以是无生命的;既可以是美好的,也可以是丑陋的.但当赋予人特意要表达的意义和情感时,"物象"就成为"意象",也就具有强烈的感情色彩了.

  月象,即中国文人寄寓丰富情感的意象,所谓"月下美人"[2],"仰日月而诉幽怀"[2]等.月光的柔美和皎洁代表女性的阴柔之美,月亮是人间情感最好的见证与倾诉伙伴,月可以激起人类最美好的思情等.月亮走进文字,扩展了文字的表意空间,增加了文字的表意美感,成为扯也扯不断的文人情结.

  玉象,也被文人广泛运用于诗文中,作为作者丰富情感和内涵的寄寓.首先,玉是青年男子佩戴的物件,常可以作为爱情的信物和见证,如"青青子佩,悠悠我思"[3],"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3];其次,玉还用来比喻美好的外貌和德操,"白毛纯束,有女如玉"[3],"彼其之子,美如玉"[3],玉圆润光滑、色泽晶莹柔美,成为宁静和美的女性与温文尔雅男性的美好喻体.

  作为回族女作家的霍达,长期生活在汉文化的熏陶渐染中,月象、玉象的美好寓意正好契合了其"清真"的民族身份和民族诉求,或者说,汉文化和回文化在历史长河的交融中,也难以分清彼此,所以作者让《穆斯林的葬礼》笼罩上了清亮的月色和温润的玉泽.表现最为明显的是,小说用月象玉象交错的章节形式结构全篇,显示出独特的形式特征.

  小说前有序曲,后有尾声,中间十五章.十七个部分一月一玉,月玉交隔,分别为"月梦-玉魔-月冷-玉殇-月清-玉缘-月明-玉王-月晦-玉游-月情-玉劫-月恋-玉归-月落-玉别-月魂"[4].曾拟将章名组成"月"、"玉"开头的诗联谋取类似章回小说开场立旨的用意,却不可得,也见作者并不拘袭传统,有自我独特的创造.

  序曲始于"月梦".天上有明月,年年照相思.小说主人公之一--梁冰玉因不得已的原因,长滞国外,已至暮年,乡思难抑,更有对亲人、女儿的牵挂,于是远涉重洋,来到家门前圆梦,却物是人非,凄凉落幕……小说使用倒叙手法,将故事从1979年推回到民国时期的1919年.以"玉"为线索,用十五章的篇幅讲述了一个穆斯林玉器世家在60年里的兴衰变迁、情感纠葛.从"玉魔"到"玉别",以男主人公韩子奇为线索,追述这个穆斯林家庭与玉的不解之缘,抒写了一条氤氲不息的玉的文化长河.另一条线索由"月"带出,从"月冷"到"月落",围绕女主人公韩新月,抒写这个家庭两代三个女人的爱情纠结与悲剧.

  尾声"月魂"照应序曲想圆梦却破梦,让梁冰玉在女儿韩新月的坟头前,聆听到了由楚雁潮的小提琴拉出的如泣如诉、如新月弯弯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告慰着小说中这两位痴情而又失情者,也告慰着天下所有因情而困厄着的人们.

  梁冰玉、韩子奇、韩新月本是有爱情有亲情的真正的一家人,却因触犯教规,天各一方,落寞度日;韩子奇、梁君璧、韩天星,本是有婚姻有血缘的合法的一家人,却因情感纠结各怀心事,尴尬过活."月"和"玉"就这么串起了这个错综复杂扯不断理还乱的传奇故事.

  两条线索平行却互不游离:玉是昔,月是今;玉阳刚,月阴柔;玉主事业,月主情感.玉中有月,月中有玉,犹如两条河流相融相会,相彰相衬.读起来古今穿梭,阴阳并具,视野开阔,情感浓郁."创制这种对奏式的复调结构,并非作者故弄虚玄,作无意义的技巧游戏,而完全是从表现内容的需要出发而进行的一种艺术创造"[5].

  月象、玉象对篇章的组合除了大处的表现外,在细节上也作了多处设计.单就第一章"玉魔"而言,一开篇对主人公活动的主要场所--一座规整的四合院的对联"随珠和璧,明月清风"、"博·雅"[4]的描写,就定了全篇基调,除了言明主人公超凡脱俗的志趣外,也昭示着玉象线索叙事的博大精深,月象线索叙事的优雅细腻.小说类似这种让人会心的精巧设计比比皆是,其技巧性还是很明显的.

  二、玉象月象的创造性表意系统

  《穆斯林的葬礼》对玉象、月象的创造性运用并不单单是用来结构篇章,其丰富的文化内涵继承了传统并超越了传统,表现出明显的创新性.这一特点在玉象的运用上表现得更加突出.

  传统中的玉象或用来指人美好的德操,或用来喻人优雅的外貌,或用来象征人高洁的品格,而《穆斯林的葬礼》中的玉象,除了被作者寄寓这些传统的内涵外,还被作者赋予民族精神、历史、玉文化等更多新的内涵,成为全书最重要的民族文化表意系统.这种创新的背景应该是20世纪90年代文学承担弘扬人文精神任务的凸显,和后来荣获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白鹿原》、《尘埃落定》、《额尔古纳河右岸》、《秦腔》等在传承民族文化方面呈现一致性.

  作者借穆斯林传道者吐罗耶定之口道出了穆斯林与玉的不解之缘:"穆斯林和美玉珍宝有缘啊,和阗玉出自新疆,绿松石产于波斯,猫眼石产于锡兰,夜明珠来自叙利亚……"[4]

  同时,吐罗耶定对伊斯兰教的执着信仰,对穆斯林圣地阿拉伯麦加的向往,视钱财如浮云、四海回回为一家的宗教情结,都如玉一样纯洁与坚定.玉象也就成为回民族精神的象征.

  正因为回民族与玉有着难解之缘,所以当韩子奇跟随吐罗耶定布道来到玉器世家梁亦清家里遭遇到精美的玉器时,立即被迷住了,随即将对真主的信仰转移到了玉上,从而引出了与玉有关的源远流长的回汉交融的玉文化历史,以及因玉贸易连接的世界玉文化历史.玉象传承了历史与文化.

  回民族没有单独的玉文化历史,回族的玉文化是在与汉民族玉文化、世界玉文化相互交融中发展起来的.作者用奇珍斋主梁亦清收当时叫易卜拉辛的韩子奇为徒的场景道出了这一文化交融形式.韩子奇面对梁亦清祖坟上埋葬着的世代先人,向师傅询问玉器坊的祖师爷,梁亦清却无从回答,因为他只知道北京玉器行业的祖师爷是丘祖.丘祖既是汉民族玉器行的先祖,又是回民族玉器业的先祖.而韩子奇的"玉魔"精神,更多的是对"博雅"宅里的被人讥为"玉魔"的汉民族藏玉老人精神的继承.也就是说,韩子奇的玉精神,不仅是回民族的,更是汉民族的.玉,是民族文化融合、民族精神传承的象征.

  这种民族融合是互动的,也是互斥的.特别是当两个民族力量不势均力敌时,较弱小的民族文化会随着时代的推进,逐渐被湮没,再加上人性恶欲、政治挤压、战争蹂躏等多重力量互动,这种湮没会更加彻底.梁亦清的逝去,新月的逝去,韩子奇的逝去,梁君璧的逝去,穆斯林葬礼的一次次举行,应该是对民族文化的一次次吊唁,当然也是一次次传播,这应该是小说取名为"葬礼"的最直接原因.

  韩子奇一辈子对"玉"的着魔,是民族之幸,也是民族之不幸.幸在,玉文化的历史长河中多了一个回回身份的"玉王";不幸在,穆斯林队伍中少了一个虔诚信徒和使者.韩子奇一辈子被"玉"捆绑,在芸芸众生的世俗世界里滚打摸爬,忘了真主,忘了穆斯林.这时候,玉象又成了一种相对于民族信仰的对立象征物.

  玉象就是这样被作者赋予多重内涵,推动着情节,塑造着人物,传播着文化,展示着历史,吊唁着民族,记载着习俗,从而使小说底蕴深厚,历史感、时空感、沧桑感浓郁.

  关于小说中的月象,除了继承传统中时间推移、思情乡情的表意内涵外,在性别象征和回民族精神象征方面有着独特的处理.

  如果说"玉"是以男人视角来讲述故事的,那么"月"则以女性视角来反映女性命运.梁家两代三个女性,都有着如"玉"的美貌、如"月"的柔情.姐姐梁君璧是最传统女性的代表,在一个普通的穆斯林家庭,耳濡目染伊斯兰教义,相夫教子,本分又刚强,当然容不得自己敬爱的丈夫和从小一手拉扯大的妹妹对自己感情的背叛,所以后来变得刻薄又冷酷,但从她的角度思考问题,她的一切不合常规的行为又似合乎情理.她在制造新月不幸的同时,也吞噬着自己酿造的苦果.妹妹梁冰玉在接受民族文化之外接受了更多的新文化,感情自由是她最无羁的追求,所以她才能勇敢地和姐夫远走重洋,产生爱情,生下女儿.她和韩子奇的感情结合,在没有穆斯林教义的西方是可以行得通的,但当回到本土,面对同胞姐姐,只有留下女儿,远走他乡,忍受远离丈夫、女儿和孤苦度日的苦痛.女儿新月是全新的女性,向往知识,向往感情,向往新生活,却因上辈人的感情恩怨,从小内心孤苦,好不容易真主青睐,获得了楚雁潮的一份挚情,却疾病缠身,如林黛玉一般香销玉殒.作品中女性生活中的爱情都是悲剧,所以"月"冷、清、晦、落,无多明朗;女性的精神爱情却有喜剧,梁君璧嫁给梁子奇在道义上顺理成章,梁冰玉有情于梁子奇在人性上合乎情理,韩新月和楚雁潮更是一见钟情,于道义于情感都天经地义,所以"月清"、"月明","月情"、"月恋".生活就是这样如月升月落,新月让人燃起希望,满月让人醉心团圆,落月又引起人满腹感伤.月的状态就是女性命运的状态,再也没有哪个作者能用月象如此生动丰厚地表达女性命运的起伏升降,唯霍达而已.

  "新月"是天上月亮的自然现象,也是作品中女主人公的名字,自然也是作者表意的中心.作者将上辈两位女性都冠以"玉"的名字,唯将女儿辈以"月"命名,而且还是"新月",其中太多的内涵蕴涵其中.一是昭示女性命运.女儿新月作为韩子奇和梁冰玉的爱情结晶,在一个天上挂着弯弯月牙儿的晚上出生,与韩子奇和梁君璧的儿子天星在满月出生形成对比,不合传统不被世俗接纳的新生命"新月"未来命运的多舛即被昭示."……我的生日,月亮是圆的;你的生日,月亮是弯的."[4]

  二是映射民族文化命运.每年的伊历9月是穆斯林的斋月.在进入斋月之前的伊历8月的第29日傍晚,穆斯林大众要登上高处进行望月活动,如果看到新的月牙,便宣布次日就进入斋月了(伊历9月1日).到了9月29日傍晚再进行望月,看到新月再度出现,便宣布次日(10月1日)为开斋节.由于进斋月和开斋节都进行望月活动,所以月牙和星星被作为清真寺建筑的特征之一."新月"作为女性母性的象征,闪耀着回民族文化变革、整合、新生的光彩与希冀.穆斯林的女儿是那么完美,既才貌德兼备,又获得了在常人看来那么完美的爱情.但偏离了伊斯兰教义的这个全新的穆斯林还是穆斯林吗?她和其他民族女儿有什么区别?所以回族文化在接纳其他民族文化的同时,也丧失了自我文化的独特性."心"里病了,没有了本民族的精神和信仰,这个肉体也就不存在了,民族文化随着新月的离世举行着葬礼."穆斯林的葬礼"正表达了身为回族身份的作家对本民族信仰和文化去向的担忧.但作家又是那么热爱着本民族源远流长的历史和文化,所以在作品的尾声"月魂"中,由鲁迅的《起死》--庄子给五百年前的骷髅"起死"去阐明人生哲理,也昭示民族文化的新走向:死,意味着新生,穆斯林寄托在"新月"里的精神和信仰如灵魂永存.

  三、月象玉象的表意方式

  《穆斯林的葬礼》创造性地运用玉象月象表意,深化了主题,也使小说具有了深厚的文化意蕴.追其表意方式,不外乎直接言说、形象化比喻和象征手法等三种方式.

  所谓直接言说,就是作者以玉象和月象为载体,直接言说与玉、与月有关的故事和文化.小说以"玉象"为线索,勾勒了北京玉文化60年的岁月变迁以及回民族在其中的沧桑巨变.玉器在北京的祖师爷、玉器作坊的器具摆设、玉器商业的竞争和发展、玉器的外贸业、精湛的玉器艺术以及在历史浮沉中的挣扎等,全是直接描写或是借人物之口作介绍,让读者通过玉了解玉,了解与玉有关的故事和历史.这部分构成小说文化表意的主体,也是作品最具历史感的部分.

  作品中关于玉、月的形象化比喻比比皆是,它们或与人的外貌有关,或与人的情感有关,或与作者要象征的内涵有关,为作品增加了月色的神秘和玉泽的神圣.说博雅宅的影壁"像一片清澈的月光"[4],暗合主人非凡的志趣;"这孩子是个好材料,是块璞玉,玉不琢不成器,我们做父母的有责任成全她,不能让她半途而废,误了一辈子的前程"[4],韩子奇为让女儿新月实现上北京大学的愿望,向梁君璧求情,将女儿比作一块璞玉,生动贴切.

  象征是通过某一特定形象来表现或暗示超越这一形象的含义和观念.《穆斯林的葬礼》正是用"玉"、"月"表达了超越物象本体要表达的内涵.玉象征历史,象征文化,象征品德,也象征世俗世界里的诱惑,是现实世界的综合载体.韩子奇因玉着魔,在玉织成的历史长河中遐想、畅游、坠落;梁亦清依靠琢玉技艺谋生,老实本分,在耗尽心智中早殇;梁君璧因玉与韩子奇结缘,结婚生子,却招致亲妹感情的背叛.

  韩子奇因玉背叛穆斯林信仰,梁冰玉因情背叛穆斯林道义,韩新月因爱背叛不能与外族人通婚的族规.玉,是圣洁的,又是世俗的;是历史,也是今世;是宗教,也是文化.

  月象征感情,象征女性世界,象征宗教的神秘,也象征天国里的美好,是全书精神心灵的载体.淡淡的月光笼罩着博雅宅,素雅圣洁,安定祥和.伴随着月移月落,60年风云变幻,三代人感情纠葛,每当有事件发生的当口,每当有感情的波动起伏,都会有月光如影随形.梁君璧是恪守伊斯兰教规的传统婚姻和传统女性代表,"满月"是她的世界,在一个月朗风清的夜晚,伴随着神秘的"我可扔了!我可扔了"来自天国的神语,她和韩子奇的儿子天星诞生到了这个世上,她周围的世界是光明正大的世界,是理直气壮的世界;梁冰玉、韩新月是接受了新文化的新女性,在新知识新观念新感情的接受过程中对伊斯兰教规却渐离渐远,"新月"的残缺不圆满是她们和韩子奇的世界,她们心中的清苦有天上弯弯的月牙作证,她们的内心世界也如弯弯的月牙般凄凉和冷清.小说或用环境描写,或用细节刻画,将月的象征意义点缀在字里行间的角角落落,给读者以拾玉般的一次次惊喜、一次次启迪.

  "判断文学作品优秀与否的诸多标准之一是看该作品能否纵联历史文化、横接世界文化"[6].《穆斯林的葬礼》通过对传统意象"月"、"玉"的创造性运用,纵联了历史,横联了世界,传播了文化,思考了宗教问题,叩问了人性人情,以历史的厚重感、民族的沧桑感、时空的开阔感,征服了读者,成就了文本自我独特的文学魅力.

  参考文献:

  [1]高亨.周易大传今注[M].济南:齐鲁书社,1998.

  [2]方玉润,李先耕.诗经原始[M].北京:中华书局,1986.

  [3]余冠英.诗经选[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6.

  [4]霍达.穆斯林的葬礼[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5]钱振纲.一曲爱情的悲歌(读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N].中国文化报,1991-05-26(3).

  [6]张建成.一道民族文化的独特风景线--(《穆斯林的葬礼》之创作美景)[J].新西部,2007,(10):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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