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芥川早期的代表性作品的审美解读

所属栏目:文艺美学论文 论文作者:/
论文摘要

  芥川龙之介是日本大正文坛优秀的小说家,塑造了许多典型的人物形象。其早期小说《鼻子》、《地狱变》、《杜子春》中的三个主人公禅智内供、良莠、杜子春都是芥川龙之介塑造较为成功的小人物形象,三者虽然身份地位,生活环境等各有不同,但他们鲜明而饱满的形象中蕴藏着丰富的人性。正是活生生的小人物形象的刻画,再造性想象力的发挥、心路历程的探索支撑了芥川文学对人性这一主题的探讨。
  
  一、引言
  
  芥川龙之介(1892-1927)被视为日本近现代文学中最优秀的短篇小说家,素有“鬼才”之称。其在12年的创作生涯中,共创作短篇小说148 篇以及随笔、评论等多种其他形式的文学作品。得益于中日古典文学的熏陶、对西方文学作品的积累,芥川(以下均将芥川龙之介简称为“芥川”)将虚构的方式引入文学创作之中,并尝试采用任何人都能理解的方式构筑小说。在短暂的35 年生命中,芥川的人生经历并不复杂,他绝大部分是从书中认识人生,了解人性,并从书中取材的。鲁迅曾经说过:“他想从含在这些材料里的古人的生活当中,寻出与自己的心情能够贴切的触着的或物,因此那些古代的故事经他改作之后,都注进新的生命去,便与现代人生出干系来了。”

  然而,在苦苦探寻人生事象,费力思索人性去向的途中,这位杰出的作家以自杀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短暂的生命并未导致其文学魅力的消亡,芥川的文学作品被翻译为多国语言,备受各国读者喜爱,研究芥川及其作品的评论文章更是数不胜数。纵观国内外大量的评论,发现对芥川文学主题的解读倾向于其对人性的探讨这一角度。陆志平、吴功正在《小说美学》中这样写道:“对本体的认识是当今人们的一种普遍的渴望,它刺激着吸引着小说家去努力探索人性的奥秘。人性的揭示也就成了构成小说魅力的重要因素。”

  这或许就是芥川文学至今都非常吸引读者的奥秘。

  那么,贯穿芥川文学主题的人性这条暗线在其作品中是如何体现的呢?芥川文学的魅力是否有内在的规律呢?这正是笔者将要探讨的问题。拙论将围绕芥川早期具有代表性的 3 篇作品《鼻子》(1916)、《地狱变》(1918)、《杜子春》(1920),以美学的视角探讨芥川文学的魅力所在,从而揭示芥川早期小说的美学特色。

  二、“小人物”--活生生的艺术形象
  
  《鼻子》的主人公禅智内供,从昔日的小沙弥终于升为御用高僧,但并未出现读者期待的德高望重的品格,而是“小人物”的心理一直在作祟。五六寸的长鼻使内供颇为在意,他人的嘲弄更让其自尊心备受伤害。内心的虚荣迫使他一面苦寻自慰良策,一面遍试缩鼻良方。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他仍不放弃尝试用“先将鼻子泡在热水里,然后让人踩”的方法缩短鼻子,足见他的愚蠢可笑。内供因为鼻子长常被人嘲笑、愚弄,被动地接受他人的审美标准,确实令人怜悯;但亦有可爱之处:当他费尽心机,忍受煎熬将长鼻缩成短鼻的那一刻,得意地说“这样一来,看他们谁还敢乐”;当他经受了更大的嘲笑,短鼻又自然恢复长鼻的时刻,又舒畅地说“这样一来,看他们谁还敢乐”.年过半百的高僧,此刻却如孩童一般,那么简单地以物喜、以己悲。微妙丰富的心理变化、滑稽可笑的动作行为让这个既可怜又可爱的“小人物”如在眼前。

  《地狱变》的主人公良莠,虽相貌极其丑陋,一无是处,但对自己的独生女怀着极为深厚的爱;虽专横、傲慢,时刻以当朝第一画师自居,但“遇到没亲眼见过的事物便画不出来”的作画原则透着他对艺术的执着追求;虽深爱女儿,但看到女儿被烧的瞬间却被艺术创作的理智战胜;虽热爱艺术,肯定艺术,但在完成艺术价值极高的作品之后却选择了自杀。多么矛盾的性格,多么矛盾的内心世界。但正是如此,才使人感受到一个在艺术与人生之间不断徘徊的人的真实性。虽然良莠以“大人物”--当朝第一画师自居,但在现实与理想的斗争当中,他仍无法摆脱“小人物”的樊篱。《杜子春》的主人公杜子春,是一个名符其实的“小人物”.昔日的公子哥,挥霍无度,而后一贫如洗。

  得到金钱,便又挥霍一空,经历贫穷复又备感人情冷漠。人性的贪婪在他身上表露无遗,但就是这个小人物却又悟出“人间真情若不得,徒有万金亦枉然”的道理。在成仙试炼中,被母爱感动,重燃对人间爱的渴望,成仙失败却也心情舒畅。杜子春这个人物,仿佛距离读者很近,他或许就是我们身边的某一个人,或许就是我们自己。

  按照佛斯特“圆形人物”与“扁平人物”的理论划分,芥川作品中的主人公均属于圆形人物,不是性格单一的小角色,而是性格复杂、多面性的、栩栩如生的艺术形象。“小人物”本身距离读者较近,让人感到亲切。禅智内供、良莠、杜子春,虽然身份地位、生活环境等各有不同,但他们鲜明而饱满的形象中蕴藏着丰富的人性。

  三、丰富的想象力
  
  《小说美学》中将想象分为“随意想象”和“不随意想象”,而“随意想象”又可以划分为“再造性想象”和“创造性想象”.芥川在早期的小说创作中想象力的发挥均属于“再造性想象”.所谓“再造性想象”是指作者对所创作的形象以前从来没有直接感知过,许多间接性的材料成为作者创作的素材。芥川早期的文学创作多取材于历史故事:《鼻子》源自《今昔物语集》,《地狱变》出自《宇治拾遗物语》,《杜子春》则取材于中国唐代传奇《杜子春传》。正如鲁迅所说,“古代的故事经他改作之后,都注进新的生命去。”欣赏芥川的作品会被他丰富的想象力所震撼。

  《今昔物语集·鼻子》中描述的是长鼻子的禅智内供在池尾一带遭人嘲笑的笑话,一般人读来一笑便罢,并不会留下深刻的印象。而芥川《鼻子》中的禅智内供,虽然姓名身份仍与之相同,长相类似,但已经从原故事中那个不鲜明的人物形象中走了出来。丰富细腻的心理描写,滑稽可笑的语言动作,使这个原故事里不引人注意的扁平人物瞬间变成跃然纸上的圆形人物了。作者发挥丰富的想象力,对历史题材中的人物原型进行了有选择的保留,在人物性格方面重新塑造,运用生动的心理描写为人物注入鲜活的生命,成为读者审美的对象。同样,芥川笔下的杜子春是一个在迷惘中追求人间真情,最终还原本性的艺术形象,这已经不是原着《杜子春传》中那个恩怨分明、追求物质享受、最终未能成仙而后悔不已的杜子春了。对人物原型的改造和融合成为芥川发挥想象力的方式之一。

  《地狱变》中大公将良莠女儿被活活烧死为良莠提供创作灵感的一幕写得可谓惊心动魄,作为小说的高潮令读者回想起来仍历历在目。作者创造了“地狱变屏风”这一审美意象,读者在审美的过程中时刻能感受到那场面的惊险、可怕、残忍。这对于读者来说是一种视觉冲击,而对于亲眼目睹的良莠来说更是视觉和精神的强烈冲击,良莠由痛心转而激动的巨大转变正是在这种冲击力下产生的。黑格尔曾说过想象是艺术创作中最杰出的本领。芥川正是运用这一本领,构造审美意象,与读者对话。

  “长鼻在黎明的秋风中微微晃动。”芥川的《鼻子》就以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告终。内供的鼻子恢复成长鼻子之后,周围的人会怎样对待他?他还会活在原来的苦恼当中吗?或许又进入下一个尝试缩短鼻子的轮回?“老人颇开心的样子,临走又加上这样一句。”

  《杜子春》以暗示性的方式结束了文本。杜子春又重回普通人的生活,虽然得到了茅草屋和田地,但他能够坦然面对这种境况吗?如果又遇贫困潦倒,走投无路,还会重回到城门下胡思乱想吗?读完芥川的作品,或许会产生这样的疑问。看似随意带过的结尾,似又诉说着千言万语。作者与读者之间的对话就是以这样戛然而止的方式继续下去,读者在未完成的篇章中发挥想象。未知中蕴含着无限的可能,一篇没有确定结局的文本构成了一个未知的世界,为读者提供想象的空间。芥川不仅运用丰富的想象力创造了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构建了惊心动魄的审美意象,还为文本留下余白,让读者想象,在读者与作者想象力的交融中完成完美的对话。

  四、净化心灵的艺术效果
  
  接受美学认为完整的文学作品包括未定性的文学文本和读者阅读中的具体化。读者在阅读小说的过程中,小说潜在的美感力量得以充分的发挥,读者的灵魂得到净化,道德得到升华。

  芥川的每部小说似乎都是一次对人的心路历程的探索。内供虽然因为鼻子的还原而心情舒畅,但最终也无法获得真正的解脱。尽管如此,芥川仍为读者展开一条心灵的通道。肖书文在《试论芥川龙之介〈鼻子〉的深层意蕴》中引用禅宗的“三般见解”说:“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然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他用三境界说总结了内供的心路历程。读者紧随内供的心路历程探索心灵的出路。警戒、暗示或许交织于芥川的内心,亦交织于读者的内心。作者深深的思索、烦恼感染着读者,读者也随之思索、烦恼,或许也会感受到精神危机。能得到救赎的方法或许就在眼前,但人却总是行在通往救赎的道路上。这是一次心灵探索的旅程,更是一次心灵的净化。

  良莠在艺术与世俗道德的矛盾之间徘徊,企图调和这一冲突,但有些矛盾是不可调和的。良莠舍弃女儿,实现艺术,证明了他肯定艺术的选择,但随之以自杀的方式否定自我,从而完成了对艺术和世俗道德的双重肯定。在这里读者可以看到心灵选择的岔路,是选择儿女绕膝、幸福美满的世俗生活,还是选择对理想的执着追求?二者或许并不矛盾,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达到调和。通过良莠,芥川进行了调和矛盾并企图达到统一的尝试,最终展现给读者的是否定自我的解决方法,并且是以最极端的方式--自杀来解决的。也正是这一极端的方式暗示着在心灵探索的路上潜藏着内心矛盾激烈碰撞的可能性。紧随良莠内心世界的矛盾斗争走完这一心路历程,会发现心灵的何去何从将成为永恒的话题。当心灵面临困境时,如何摆脱,如何超越,如何走向最终的永恒,芥川给了读者启示,读者在欣赏作品的同时心灵得到净化。

  芥川对心路历程的探索在其他小说中也可以找到佐证,例如《蜘蛛丝》。坠入地狱的大盗希望通过一根蜘蛛丝的力量得到拯救,但最终由于多重因素未能被拯救。这既是一次对生命的渴求,也是一段人性被召唤的过程。心灵能否在人性唤醒中看到希望,能否在宗教中得到彻底的拯救,芥川引领读者做了一番尝试。

  五、结语
  
  综上所述,通过对芥川早期的代表性作品《鼻子》、《地狱变》、《杜子春》的审美解读,笔者以美学的视角,从芥川文学塑造的艺术形象、作者想象力的发挥以及净化心灵的艺术效果这三方面揭示了芥川早期小说的美学特色。正是对活生生的小人物形象塑造、再造性想象力的发挥、心路历程的探索支撑了芥川文学对人性这一主题的探讨。

  参考文献:
  [1]王静。没有爱的艺术,是人心的地狱--芥川龙之介《地狱变》主题探讨。邯郸学院学报,2010(01)
  [2]肖书文。试论芥川龙之介《地狱变》中的心灵冲突--兼与西方悲剧精神比较。江苏社会科学,2007(01)
  [3]陈世华,周健丽。内供:芥川内心孤独与解脱的投射--芥川龙之介《鼻》中主人公形象的塑造。山东外语教学,2009(05)
  [4]王金珠。试论芥川龙之介的《杜子春》。考试周刊,2012(01)
  [5]金伟, 吴彦译。今昔物语集。沈阳:万卷出版公司,200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