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的审美人格及当前人格构建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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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摘要

  关于欧阳修人格,历代论者多言其道德人格,而对其理性人格和审美人格未有论说。笔者研究欧阳修人格范式与宋型文化关系,提出“欧阳修人格范式”的概念,认为欧阳修人格范式融忠直敢谏、磊落刚正、仁厚谦和、温婉宽恕的道德人格,具有历史理性、批判理性和实证理性的理性人格,以“醉翁境界”和“六一风神”为标识的审美人格为一体,对宋型文化的形成影响巨深。笔者曾经论述过欧阳修的道德人格和理性人格,此文再对其审美人格作简要论述,以见其人格范式结构之完备,也启发我们对现代人格建构的相关思考。

  一

  何为“审美人格”?审美人格具备哪些基本特征?对此,何齐宗先生在《审美人格教育论》一书中有精辟的论述。何先生说:“审美人格是美学意义上的人格,指人的精神面貌具有审美特征,达到了美的境界,表现出和谐、个性、自由、超越和创造等基本特性。”[1](P44)

  审美人格与偏面性人格、单向度人格相比,具有结构的完备性、均衡性、统一性的特点。与屈从性人格、受动性人格相比,审美人格具有个性和自由性的特点;同时,审美人格具有超越即在、追求永恒和不断创新的特点。

  高尚的道德人格和完备的理性人格,是人格结构的重要之维,但并非其全部。道德人格、理性人格、审美人格鼎足而三,完备、均衡、统一,才是和谐完满的人格。

  审美人格是对道德人格和理性人格的包融与升华,具有超越性。道德人格和理性人格本身具有潜在的审美性,但只有消解了道德的异化性和理性的僵化性因素,道德人格和理性人格的审美性,才能得以实现。而这需要人格的自我升华和超越。这种升华和超越,并不是强化道德和理性,相反,它是用感性和生命灵性消解道德和理性的负因素,使之圆润、完满、和谐。因之,我们说,审美人格既因道德和理性的充实而彰显其美,也因感性和生命的圆润而彰显其美。审美人格既有充实之美,又是圆润、和谐之美。

  概括地说,感性敏锐、理性睿智、情感丰富[1](P64-66)、超脱功利、富有情趣、乐观豁达、心态宽容、生活简朴[1](P87-95)是审美人格的生活镜像。

  二

  欧阳修人格具备审美人格的基本特征,达到了人格的审美之境。欧阳修审美人格是他理性人格和道德人格臻于完美的表现,是在其完备的理性人格与和谐的道德人格之上的超载与升华。

  欧阳修完备的理性人格,使其“人格结构中具有他人所不具备的历史理性、批判理性和实证理性的人格要素[4](P23-28)。他具有清醒的历史意识和宏阔的历史眼光,能以历史的超越意识观照历史、看待现实:他修撰史书,秉笔直书,“不没其实”;他面对困境,“进不为喜,退不为惧”[2](《记旧本韩文后》,P1057),始终能以一种超越的心态积极投身于现实之中。又如,他具有强烈的批判意识和创新意识:他通过著述历史,褒善惩恶,重新确立士人人格的评价标准,引领士人建构了以正义、责任和使命为内涵的人格范式;他不惑传注、大胆疑古,提出了惊世骇俗、石破天惊的新观点;他排牴佛老,扫除神学迷雾,慎言性命玄理,强调经世致用。他的理性人格中具有黜玄虚、求真知的实证理性和“科学”精神:他集录金石铭刻,将其“与史传正其阙谬”[2](《集古录目序》,P600),“校正史传百家讹缪之说”[2](吴充《行状》,P2697-2698);他崇尚实务、重视吏事、关注民生,被贬峡州夷陵时,有感于吏治腐败,遂誓心谨于政事,其后“学者求见,所与言,未尝及文章,惟谈吏事,谓文章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3](《欧阳修》,P10381)。总之,他的理性人格结构中具有历史理性、批判理性和实证理性的人格要素”。

  这种完备的理性人格,具有充实之美。

  在道德人格方面,欧阳修以忠直敢谏、磊落刚正著称。吴充《欧阳文忠公行状》云:“公为人刚正,质直闳廓,未尝屑屑于事。见义敢为,患害在前,直往不顾,用是数至困逐。及复振起,终不改其操,真豪杰之士哉!居三朝,数十年间,以文章道德为一世学者宗师。”[2](P2693)

  《四朝国史本传》和韩琦《祭文》也有类似评价。但欧阳修自己并不以“刚正”自诩,相反,他认为君子应该“履中道,秉常德”,不可“昂然自异以惊世人”[2](《与石推官第一书》,P992)。他曾告诫初入仕途的王陶要慎用其“刚”。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欧阳修虽“天资刚劲”,但于百姓、于师友、于后学、于文章、于仇敌,都表现出仁厚谦和、温婉宽恕的“阴柔”特点。于百姓,为政“不为苛急”,“不为繁碎”,“不求声誉,宽简而不扰”[2](《宋史·欧阳修传》,P2654);于师友,爱护有加,“生则振掖之,死则调护其家”[2](《宋史·欧阳修传》,P2655);于后学,“奖引后进,如恐不及,赏识之下,率为闻人”[2](《宋史·欧阳修传》,P2655);于得失,心中坦然,进退不苟;于文章,温婉蕴藉,含蓄情意;于仇敌,“平心无怨恶”[2](《先公事迹》,P2629),“襟怀洞然,无有城府,常以平心为难,故未尝挟私以为喜怒”[2](韩琦《墓志铭》,P2704)。

  欧阳修性仁气刚,与物有情。他心怀天下,风节凛然,忠直敢谏,磊落刚正,同时又仁厚谦和,温婉宽恕,含蓄蕴藉,且将这种相反对立的人格要素和谐统一,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人格结构:阳刚与阴柔相反相谐的太极模型[5](P27-31)。这已超越道德人格的善,显现圆润、和谐之美。

  三

  完备的理性人格,和谐的道德人格,融合升华,成为欧阳修审美人格的重要组成。不仅如此,欧阳修审美人格有其独特的标识:“醉翁境界”和“六一风神”。关于“醉翁境界”,学界论述颇多,兹不赘述。

  我以为,乾隆皇帝在评价《醉翁亭记》的一段话,最为知音。他说:前人每叹此记为欧阳绝作,间尝熟玩其辞,要亦无关理道,而通篇以“也”字断句,更何足奇!乃前人推重如此者,盖天机畅则律吕自调,文中亦具有琴焉,故非他作之所可并也。况修之在滁,乃蒙被垢污而遭谪贬,常人之所不能堪,而君子亦不能无动心者,乃其于文萧然自远如此,是其深造自得之功发于心声而不可强者也。[6](P946)

  的确,若非理性睿智、超脱功利、乐观豁达的欧阳修,怎能在“蒙被垢污而遭谪贬,常人之所不能堪,而君子亦不能无动心”的逆境中,“萧然自远”,有如此“天机畅则律吕自调,文中亦具有琴焉”的文体创造?其境界之超迈,非常人所能拟想。谓“其深造自得之功发于心声而不可强者也”,实乃知音之论!

  至于“六一风神”,它既是人格境界,也是文章境界。《六一居士传》自述云:六一居士初谪滁山,自号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将退休于颍水之上,则又更号六一居士。客有问曰:“六一,何谓也?”居士曰:“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客曰:“是为五一尔,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2](P634-635)且看,历经“轩裳珪组劳吾形于外,忧患思虑劳吾心于内,使吾形不病而已悴,心未老而先衰”[2](P635)的欧阳修,在“既老而衰且病,将退休于颍水之上”时,何其淡定、潇洒、自得、欣悦!在“老冉冉其将至”之时,能有如此童心真趣,如此充实人格,岂不令人赞叹:美哉,斯人之境!

  “六一居士”的风采神韵流布于文章,其行文风格,诚如洪本健先生所言:“像曲折的溪水渐流渐远,又像绕梁的余音久而不绝”,“吞吐抑扬”,“俯仰古今”,“蕴蓄吞吐、一唱三叹、声韵动人、节奏鲜明”,“古朴参差、潇洒流动、平易自然”,“情韵深美,意态动人”[7](P61-68)。

  文如其人,行文风格是作者审美人格的自然显现。“六一风神”是欧阳修审美人格在其文中的自然流布。斯人、斯文与人格、风格,和谐如一。而且,从“醉翁”到“六一居士”,足见欧阳修对生命感悟、超越和不断求新的勃勃活力。

  四

  欧阳修审美人格不仅有其独特的标识,显示出自由、个性、超越、创新的精神。而且,欧阳修是一个“诗意地栖居着”的人,在他的日常生活中,也处处可见审美人格之呈现。且看他阅览金石铭刻、图书法帖的情景:余尝集录前世遗文数千篇,因得悉览诸贤笔迹。比不识书,遂稍通其学。然则人之于学,其可不勉哉!今老矣,目昏手颤,虽不能挥翰,而开卷临几,便别精粗。若范君所书,在余《集录》,实为难得也。

  窃幸览之,为之忘倦。嘉祐七年夏五月二十八日,庐陵欧阳修书。[2](《集古录跋尾》卷4《范文度摹本兰亭序一》,P2163)又曰:“李伯药”字仅存,其下摩灭,而“书”字犹可辨。疑此碑伯药自书,字画老劲可喜。秋暑郁然,览之可以忘倦。治平丙午孟飨摄事斋宫书,南谯醉翁六一居士。[2](《集古录跋尾》卷5《隋泛爱寺碑〈大业五年〉》,P2185)垂垂老翁,“目昏手颤”,在秋暑燠热之时,忘倦于古文图书、金石铭刻之中,诚如《六一居士传》所言:“方其得意于五物也,太山在前而不见,疾雷破柱而不惊。虽响九奏于洞庭之野,阅大战于涿鹿之原,未足喻其乐且适也”[2](P635),童心真趣,跃然纸上,千载之下,想见其为人。

  再看他翻览故友遗墨辞翰的情景:余以至和二年奉使契丹。明年,改元嘉祐,与圣俞作此诗。后五年,圣俞卒。作诗迨今十有五年矣,而圣俞之亡亦十年也。阅其辞翰,一为泫然,遂轴而藏之。熙宁三年五月十三日。[2](卷73《跋醉翁吟》,P1064)其时,欧阳修年已六十又四,但当他翻览故友遗墨辞翰,泫然泪下,珍而藏之。其深情之处,非常人所及。

  五

  文学是精神文化的集中体现,透过文学作品,可使我们感知其作者的精神状貌,获得更为深刻的认识。欧阳修那率情、真情、痴情、深情、豪情的词作(包括他的艳俗词),真实地展现了他和谐、个性、自由、超越、创造的审美人格。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山和月。”欧阳修性仁气刚而与物有情,他对山水、田园、风月、醇酒、美女等一切美好的东西,充满了赏爱之情,且能在其词作中大胆地表现出来。他作雅词,也作艳俗词。他“对待男女情爱的态度异乎流俗,他敢爱敢恨,敢于公然享受醇酒美女,表现自己的自然欲望”[8](P135)。他敢于公开讴歌男女情爱,“敢于大胆地去爱某一位特定的对象,并且不忌讳在公开场合下做公开表达”[8](P150)。且看他的《好女儿令》曰:眼细眉长,宫样梳妆。靸鞋儿走向花下立著,一身绣出,两同心字,浅浅金黄。

  早是肌肤轻渺,抱著了、暖仍香。姿姿媚媚端正好,怎教人别后,从头仔细,断得思量。[2](卷154《补遗》卷1,P2562)用如此赏爱的目光专注钟情的女子,伊人的外貌打扮,神情体态,歌舞演技,都在词人的笔下有了细腻而生动的刻画。他又在《醉蓬莱》中曰:见羞容敛翠,嫩脸匀红,素腰袅娜。红药阑边,恼不教伊过。半掩娇羞,语声低颤,问道有人知么?强整罗裙,偷回波眼,佯行佯坐。

  更问假如,事还成后,乱了云鬓,被娘猜破。我且归家,你而今休呵。更为娘行,有些针线,诮未曾收啰。却待更阑,庭花影下,重来则个。[2](卷154《补遗》卷1,P2551)词中描述了一个少女从相见倾心、相恋幽会、坠入爱河的全过程,词人的拟想缠绵曲折,旖旎动人,将一个初涉情事的少女那激动、紧张、而又期盼的复杂心理,和盘托出。

  对于山水美景,欧阳修以同样多情的目光、敏锐的感受赏爱之、遣玩之。他用定体联章的套格写了《采桑子·西湖好》10首,足见其赏爱之深情。其之一曰: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2](卷131《诗余》卷1,P1991)西湖的春景多美啊,绿水逶迤,芳草长堤,湖水明净澄鲜,白云倒影其中,笙歌隐隐,处处相随。在这“琉璃”般的世界,物我浑然,荣辱偕忘。许昂霄评曰:“闲雅处自不可及。”
9](P3)其之四曰: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2](卷131《诗余》卷1,P1992)退隐颍水,心愿顺遂。虽有点寂寥,但并不伤感。有点平淡,但不乏味。人世的热闹和喧嚣都已过去,燕语呢喃,生命的流程仍在继续。一切是那么美好[9](P7)!

  但是,在其深情的赏爱之中,也常常潜流着对世事无常的悲慨。其之十曰:平生为爱西湖好,来拥朱轮。富贵浮云,俯仰流年二十春。归来恰似辽东鹤,城郭人民。触目皆新,谁识当年旧主人。[2](卷131《诗余》卷1,P1993)因对美好的赏爱而生悲慨,又因对人世无常的悲慨而倍增赏爱之情,慨欣交集,使词境既悲慨豪宕又深婉沉着。王国维《人间词话》评《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云:“于豪放之中有沉着之致,所以尤高。”其词云: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2](卷132《诗余》卷2,P2019)又,《玉楼春·两翁相遇逢佳节》曰:两翁相遇逢佳节,正值柳绵飞似雪。便须豪饮敌青春,莫对新花羞白发。人生聚散如弦筈,老去风情犹惜别。大家金盏倒垂莲,一任西楼低晓月。[2](卷132《诗余》卷2,P2020)友人的分离又重逢,引起诸多感慨,然而“欧阳修的修养正是透过了悲慨来看到它们可赏爱的一面”[10](P169):“便须豪饮敌青春,莫对新花羞白发”。

  赏爱之情化为飞扬的豪兴,豪纵张扬之中又见深婉沉着之致。叶嘉莹先生评欧阳修词云:“一方面既对人间美好事物常有着赏爱的深情,而另一方面则对人世间之苦难无常也常有着沉痛的悲慨。”[11](P54)“在其赏爱之深情与沉重之悲慨两种情绪相摩荡之中,所产生出来的要想以遣玩之意兴挣脱沉痛之悲慨的一种既豪宕又沉着的力量。”[11](P57)

  “这两种相反而又相成的力量,不仅是形成欧词之特殊风格的一项重要原因,而且也是支持他在人生之途中,虽历经挫折贬斥,而仍能自我排遣慰藉的一种力量。这正是欧阳修的一些咏风月的小词,所以能别具深厚感人之力的主要缘故。”[11](P53)

  “我们往往就可以自其风月多情的作品中,体会出他在心性中所具有的对人间美好事物的赏爱之深情与对生命之苦难无常的悲慨,以及他自己在赏爱与悲慨相交杂之心情中的一种对人生的感受和态度。”[11](P52)“这是欧阳修的修养,是他一种品格,一种情操,是他平生所有经历的一种结合。”[10](P169)千载之下,欧阳文忠公得此知音之论,心愿足矣!

  然而,古今论者对欧阳修艳情词颇多微词,并因此或贬毁、或惋惜其人格。其实,这是论者以自己片面的道德人格“审查”、“过滤”、“净化”欧阳修。“如果我们能绕开那些先人之见,从整体上把握欧阳修词的内在旨趣,则‘六一词’所展示的,实是一个十分丰富的感情世界。”

  [12](P187)我们认为,健全的人格应是理性人格、道德人格、审美人格的统一和谐。欧阳修理性睿智,道德高尚,但他并没有被理性和道德异化而形成片面性人格:他虽位至三公,却没有官僚架子和官腔习气①;他博学淹贯、精通多门,却没有变成“书呆子”;他“以文章道德为一世学者宗师”,却没有成为文阀学霸、“假道学”、“卫道士”。换言之,欧阳修既没有被官场腐化,也没有被理性僵化、道德异化,他始终保持着生命的灵性,他感性敏锐,情感丰富,心态宽容,超脱功利,情趣盎然,乐观豁达,生活简朴,一切均出自天性自然①,其人格具有超越理性和道德的审美性。他身为名公显宦、文坛领袖,却不避俚俗,有意向清新朴实、活泼生动的民间词学习,以对话构成作品主体,自由大胆地运用口语,采用谐音法、联章体等,以长调慢词创作俚俗词②,借以表达其大胆泼辣、率真淳朴的情感。这在片面强调理性和道德的人看来,是无法想像和难以理解的。但这正是欧阳修个性、自由、创新、超越、和谐的审美人格的体现。

  有人说:“欧阳修在词坛的一切作为,几乎是他张扬个性的全面实践。”[8](P159)此言得之。

  六

  人格危机是现代社会普遍存在的严酷现实,何齐宗先生将其概括为“主体失落”、“物欲膨胀”、“精神空虚”、“情感淡漠”、“心态浮躁”、“心理失衡”[1](P6-21)。的确,程式化、工具化、数字化、电视化、电脑化、手机化、广告化、平面化、图像化、速迁化的生存语境,主体性、独立性、反思性、深刻性严重失缺,人们已不再追问生存的意义和价值,也无暇静听自己内心真实的需求和意愿。消费主义、享乐主义、傻乐文化主导和包围着我们,在征服、占有、享受外在于我们的一切的同时,我们的心灵却变得冷漠、麻木、空虚、浮躁、自私、虚伪、势利、平庸、猥琐、甚至粗鄙。“上帝死了”,人不再追求崇高。“人”也死了,自我迷失在丰富多样而又平面飘移的世界中,成为一个空洞的能指。片面强调理性的教育,又使我们逐渐丧失了敏锐的感性、生命的灵性和内在的德性。

  对此,人格研究已成为关于“人的问题”研究中深层而又急迫的问题。通过对历史人物的人格研究,为现代人格建构提供有益的借鉴,是当代人格研究的重要方面。从欧阳修审美人格的研究中,我们获得了如下启示:

  其一,现代人格建构不能只重视理性和道德之维,还要重视审美之维。审美是个体生命的本质体现和基本需求,但它同时也是一种能力,需要培养和建构。它是一种包融和升华的能力,能消解道德和理性中的负因素,使之圆润完满;它是一种超越和创造的能力,能使人超越当下、庸常和功利,获得心灵的自由,精神的娱悦,进而激发不懈的创造力。因此,审美教育和艺术活动,在现代人格建构中,应受到特别重视。

  其二,现代人格建构,要强调保持独立的主体意识和价值追求。欧阳修始终保持独立的主体意识和价值追求,超脱功利,乐观豁达,心态宽容,他“进不为喜,退不为惧”[2](《记旧本韩文后》,P1057),“身虽公辅,志则林泉”[2](韩琦《祭文》,P2684),“未尝有所屑屑于事”[2](《先公事迹》,P2626)。缺乏独立的主体意识和价值追求,审美人格的建构是不可想像的。

  其三,在审美人格建构中,需要特别强调批判意识和创新能力。批判意识和创新能力虽然与理性关系密切,但在审美人格建构中,同样很重要。审美人格缺失了批判和创新之维,就缺失了充实之美,变得浮华、空虚而没有生命力。欧阳修始终保持着批判意识和创新能力,他对经传的质疑,对历史人物的批判和对当世士人的评骘,晚年对王安石“青苗法”的质疑否定,以及更号“六一居士”,都显示了他强烈的批判意识和不懈的创新能力,因而也才具有深刻性和吸引力。

  其四,审美人格建构中,最重要的是保持个体生命的感性和灵性。欧阳修始终保持着个体生命的灵性,他感性敏锐,情感丰富,兴趣广泛,多才多能。能若是,则达于审美人格之境。但是,传统社会重视德性,现代社会重视理性,都否定和压抑感性。岂知德性的提升和理性的发展,俱以感性为基质。不仅如此,感性有其独立价值,它是个体生命的存在形式,是活人之所以为活人者。保持个体生命的感性和灵性,是审美人格建构的核心。

  其五,简朴的生活,既是审美人格实现的具体体现,也是审美人格建构的必要条件。“俭”不仅可以养德,也能培育正审美,抵抗负审美。欧阳修生活简朴,情趣高雅,一壶酒、一张琴、一局棋、一千卷金石遗文、一万卷书,人生足矣!审美人格的实现,原本就在如此平淡、简朴的生活样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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