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中的人道主义逻辑矛盾

所属栏目:西方哲学史论文 论文作者:/

论文摘要

  霍克海默思想中,人道主义观点的复杂性或许同人道主义概念本身的丰富性息息相关,尤其是在当代哲学提出了反人道主义的概念,挑战了西方文明中长期存在着的人道主义传统的合法性之后。Tony Davies曾评说到:“人道主义这个词本身有着非常复杂的历史,以及极为广泛的含义和语境。”人道主义的具体定义和内涵没有统一的说法,但是我们可以对其基本涵义和特点做一个简单的解释:即强调人类的福祉和尊严;对于人类能够通过理性理解世界充满信心;认为人类是历史的主体,等等。人道主义早早地发端于古典希腊和罗马哲学思想中,并在文艺复兴时期确立了基本的原则,成为文艺复兴时期反对中世纪神学统治的主要武器。到了启蒙运动时期,人道主义有了长足的发展,在科学家牛顿和哲学家康德等巨匠身上发出最为耀眼的光芒。人道主义思想大大提高了人类面对自然谋取自身福祉的信心,在近现代文明进程中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然而,随着历史车轮的前进,人类力量的肆意膨胀以及在人道主义的名义下现代科学技术的繁荣,又带来了明显的反作用,产生了许多极具破坏性的势头,给人类自身的总体福祉带来了威胁。大规模的战争、暴力、核战争末日的恐惧,以及诸多环境危机都给人类带来了更多的灾难和痛苦,而非幸福和希望。具有讽刺性的是根据KennethDorter的说法,“非人道”这个词汇也在19世纪产生,而此时正是“人类进步的黄金时期”.非人道的势头正是在人道主义精神的指引下不断增强的,人类非但没有进入人道主义思想所描绘的乌托邦式的图景中,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推进,这使人们开始反思人道主义的传统。

  为了回应这种来势不善的历史趋势,哲学家和思想家们开始反思一直以来为人们所倡导的人道主义思想。人道主义开始变成“人类中心主义”,成为贬义词,即“人类面对非人类世界的普遍傲慢或肆意的蔑视的态度”.在哲学界,尼采最早的“从其后现代主义的视角对启蒙运动时期的人道主义进行了批判”,之后又有诸多思想家先后开始揭示人道主义的黑暗面,包括海德格尔、德勒兹和德里达等,其中福柯的观点最有代表性。在福柯的眼里,人道主义成为了西方社会中压迫和奴役的根源。他说:“人道主义发明了一整套的奴役与被奴役的领域:心灵(奴役身体,但被上帝奴役);意识(被真理奴役);个体(被法律奴役)……简单说来,人道主义在西方文明中就是在约束对权力的欲望,它禁止了人们的权力欲望,消解了人类拥有权力的可能性。”

  通过批判人道主义的非人道的一面,这些哲学家的声音形成了反人道主义的潮流,它挑战人道主义的权威,质疑理性的力量和人类在历史中的主体地位。

  人道主义和反人道主义之间的张力不仅在古典马克思主义理论中存在,在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想中也存在。KateSoper在其《人道主义和反人道主义》一书中探讨了卢卡奇和阿尔都塞的人道主义思想,诸多学者对于法兰克福学派思想中的人道主义思想也有所探究。本文则集中关注霍克海默的社会批判理论,试图论证其思想中的人道主义思想和反人道主义思想的存在,它们共同成为霍克海默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人道主义和反人道主义思想之间的悖论,在我们阅读、理解和阐释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想时是必经的存在。

  一、霍克海默批判理论中的人道主义思想

  古典马克思主义认为马克思着作中的人道主义思想包括三个方面:对于资本主义社会中人的异化的批判;对于人类在与历史进程中的主导地位的确立;对于未来社会中人类的彻底解放的预见。霍克海默思想中的人道主义思想也正是通过这三个方面体现出来的。

  马克思主义认为,人类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异化是资本主义社会病态的主要症状之一,资本把人类变成了机器式的主体,他们只知道为资本家工作,资本主义经济把所有的工人都变成了社会经济大机器中的一个零件。霍克海默的批判理论对于商品经济、金钱和拜物主义对于大规模的商品化和产业化之下的人类和人际关系的侵蚀也有着类似的批判,可以说是继卢卡奇的物化理论之后的又一个里程碑。

  霍克海默在他的“传统和批判理论”一文中首先分析了传统的理论是基于演绎式的逻辑方式发展而来,包括数学物理,这样就形成了一种把理论疏离与现实的概念体系,会导致“研究和价值的分离,知识和行动的分离,以及其他诸多的极端分离”.这使得人类脱离了社会实践,把个人意志湮灭在集体意志之中,最终的恶果是把个人钉在社会运作的大机器中,被资本家们所主宰。所以,传统理论成为资本家压迫和剥削盲目的工人们的工具。在资本家和传统理论的合谋之下,社会中的人们只能体验到社会运作是一种非人的过程,是一台机器在运转,战争和压迫所支持的文化形式不是独立的,而是有意识的个人的创造,世界不再是他们自己的,而是资本家的。

  霍克海默继而寄希望于批判理论上,认为批判理论能够唤醒人们对于社会体制和现行秩序的不满。他从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中吸取营养,向人们揭示出交换经济的实质和人们的异化,个人的意志统一于社会意志之下,人们不再能够做出真正理性的决定。

  除了资本主义社会中人的异化,霍克海默的人道主义还显示在霍克海默对于人类在历史创造中的主体地位的确定上。在他的分析中,传统理论抹杀了人类在历史进程中的主体性和能动性。他举了迈尔和马克思?韦伯的例子来证明传统理论尽管在具体观点上多有不同,但是普遍相信“规则决定存在”,而非历史人物的意志决定历史事件的走向。

  传统理论家发明出了一种“历史的逻辑工具”来计算“如果事件a、b、c已经给定,那么事件q一定会发生”.这种逻辑忽略了人的主动性在历史中的作用,必定会使人在参与社会实践中变得被动,强化了人们的宿命感,削弱了人们挑战现行社会体制的意愿。用霍克海默的话说,在传统理论之下,“个体把自身看作是被动的、依附性的”,而社会被认为是“主动的主体”.这种否认人类在历史中的主体性地位的思想则会抹杀自由的主体参与历史进程的自发性,成为愚昧人民大众,维护统治和压迫的思想基础。而批判理论则呼吁人类参与历史进程,认为人类有力量创造历史,“个人思想和行动在具体历史实践中”能够起到主导作用。

  批判理论相信历史发展和人类的观念的进步息息相关。批判理论最终能够唤醒人们积极行动,改变现行世界,成为历史大进程中的革命性力量。

  另外,霍克海默的批判理论也承担了思想家的人类能够在未来社会中实现完全解放的理想,这是霍克海默思想中人道主义思想的另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相信人类能够通过努力走向光明的未来,是人道主义思想的基本信条之一。正如PaulKurtz所说:“勇气和希望是人类精神的核心。”然而,在充斥着战争和迫害等人类制造的灾难面前,“乐观主义被打得粉碎,许多知识分子对社会持悲观态度和虚无主义的态度,这同过度的乐观主义一样不可取”.对于人类未来的信念从知识分子和大众心中开始退却。霍克海默则批评现在广泛存在的虚无主义和怀疑论,认为人类能够突破自我,走向新的明天:“未来社会是自由人的共同体,这个信念可以通过现有的技术实现,而且有实质内容,我们必须在变化的世事中对此保持信心”.他也警告了我们在现在的条件下采取行动改变我们现状的急迫性,因为在当下“整个事态的存在都在把人类推向文化的失落和最黑暗的荒蛮的重新降临的境地”.霍克海默的信心来自于他认为自己的批判理论是“解放的理论”.人类的未来,历史的改变和正义的确立需要我们自己的努力。

  前文的讨论向我们展示了霍克海默理论中的人道主义维度,从中我们可以体会到霍克海默作为时代思想家的人本主义关怀,以及其批判理论在当代社会的种种危机中实现人类解放的意义。

  二、霍克海默批判理论中的反人道主义

  前文分析了霍克海默理论中的人道主义观点,但通过对霍克海默的阅读,我们也不难发现其思想中的反人道主义观点,这形成了其批判理论中的反人道主义的维度。同尼采和福柯等反人道主义思想家一样,霍克海默的反人道主义思想也是基于对现代文明的危机的反思和对被人道主义思想激发出的现代科学技术无限制的权力的质疑,他认为人道主义的这种吊诡的力量“把人类推向了新的荒蛮”.在“传统和批判理论”一文中,霍克海默的反人道主义思想主要体现在他对于理性、人类中心主义和随之而来的人类对自然的主宰上。

  虽然人道主义高歌人类利用理性理解、衡量和改变外在世界的力量,反人道主义则认为人类理性过度渲染了人类的力量,使人类的欲望无限制地扩张,不断剥削自然和世界。

  在《启蒙辩证法》一书中,霍克海默和阿多诺一起对工具理性进行了深入批判,认为工具理性成为集权主义统治和欺骗大众的工具,把所有人性的东西都置于集权统治之下,扼杀一些异质的和颠覆性的力量。在这篇文章中,霍克海默表达了类似的观点。他首先说传统理论倾向于把一切都归拢到自己的假说之下,并且用量化的标准对他们进行衡量,这是过度强调理性的自然结果,其后果是将“思想和存在,理解和观察二元对立起来”.他之后又分析了康德的理性的概念,并指出了理性的吊诡之处:人在社会中的存在方式使得人类必须利用理性作用于世界,所以他们施展自己的力量,因而也确证了理性的意义。

  但是与此同时,理性的结果是其成果脱离了世界,整个过程都是以消耗行动力和人类生命为代价的,这产生了战争和各种无意义的罪恶,似乎成为了自然的不可改变的力量,不受人类掌控的命运。

  这种两难境地就是反人道主义观点所攻击的。人类试图通过理性控制世界,但是反而带来了混乱和灾难,而且不可挽回,因为人类的理性如果不受约束会成为主宰一切的力量,理性因而就会成为传统理论的阿喀琉斯之踵,如果不受到批判理论的制衡,将会导致人类的毁灭。

  霍克海默理论中的反人道主义观点还体现在它对于人类中心主义的批评。在人类历史上,人类过度重视人类自身的中心地位和实现人类自身的利益,因而忽略了非人类世界的利益和福祉。人类在世界中的地位被神化了,人类一系列的中心主义的行为导致了环境的破坏,这招致了反人道主义阵营的攻击。像KateSoper评论的那样,在历史上“资本主义的工业化通过突出科学技术背后的人类的力量使人类不再相信人与自然的和谐”.其结果只能是人类肆无忌惮地剥削自然,以满足自己自私的欲望,必然会“给自然环境带来灾难性的影响”.在“传统和批判理论”一文中,霍克海默批评了传统理论试图为外在世界“构建一个统一的科学体系”,将之变成“世界的永恒中心”,并以此获取“知识的力量”来统治自然。

  霍克海默解构人类中心主义的方法是对人作为“思考主体”的地位进行剖析,指出人类“绝对的自由或自主性”是不存在的,人类的活动总是在“建构社会当下”,人类不可能得到绝对的知识或真理。

  在文中,霍克海默还批评了人类对自然的压迫,指出现代社会人类对自然的控制太过于强势,所产生的反作用力危及到了现代文明的维持,使我们的社会走向新的荒蛮。人类对自然的剥削是人道主义思想走向极端的必然结果,他所产生的后果是诸多生态灾难,正在把人类自己推向深渊。

  文中的所有这些观点都显示出作者的反人道主义哲学思想,它同作者的人道主义思想同时存在。这些反人道主义思想是在对人道主义思想盲从和僵化遵守之下所产生的,人类自然过度扩张而导致的诸多西方文明和社会的危机下的自然反思。

  三、人道主义和反人道主义之悖论

  虽然在霍克海默的“传统理论和批判理论”中同时存在着人道主义和反人道主义思想,这两种思想的共存并没有消减霍克海默批判理论的批判性锋芒,引起歧义或矛盾。这两种思想并存的原因是一致的,都是源于思想家对于人类生存质量和人类文明未来的担忧。即使反人道主义思想批评现代社会人类的无限膨胀,它仍着眼于人类在这个星球上的永续生存。的确,我们一切的思考和哲学的出发点和到达点都是人类自身,批判理论也不例外。在“传统和批判理论”的后记中,霍克海默这样形容其批判理论的目的:社会批判理论的目的是人,作为自身历史生活创造者的人的总体。科学的起点不仅仅是需要被证明的数据和能够预测的定律。每一项数据都既要靠自然,又要靠人类把握自然的力量。客体、理解力、问题和所有的答案都是人类活动和人类力量的见证者。

  人类的未来是所有有良知的思想者所关注的问题,也是西方马克思主义者思考的出发点,也需要人类共同的努力。

 

参考文献
'); })();